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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云彪:岁月成禅

作者:杨云彪 发布时间:2018-10-22 点击数:

  

  杨云彪,生于1968年,大学本科学历。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先后任代课教师、农技推广员、报社记者、政府办秘书,现在昭通市公安局昭阳分局文联工作。1994年开始发表作品,先后于《中国作家》《边疆文学》《滇池》《时代风采》等刊物发表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多篇。出版有散文集《别人演绎的故事》(中国文联出版社)等。小说曾入围“滇池文学奖”,获第一、二届“云南金盾文化奖”。散文曾获首届享浓杯全国“母爱亲情散文”有奖征文奖二等奖、全国首届“上善若水杯——我的父母亲”征文作品二等奖,长篇报告文学《口碑》荣获云南公安文联第八届“云南警察文学奖”一等奖。

  我的老家在滇东北一个可以遥望金沙江水的半山腰上,山险、地狭、多石、缺水。主要的粮食作物是苞谷和洋芋。大米是稀罕物,要过年那三天才能尽情饱餐。幼年最宏伟的理想,就是能天天吃上鸡蛋挂面。至于天天能吃上大白米饭,那理想就太高远了一些,不太敢想。

  用了前半生的大部分时光,来拼命挣扎,终于奋斗到了昭通城,有了稳定的工作和足够养家糊口的薪水,能够天天吃米之后,我就再也没有吃过苞谷饭,不是忘本,是内心深处仍有一种恐惧,怕把日子过颠倒回去,再与那缺吃少穿、饥肠辘辘的岁月沾边。很奇怪,对昔日主食苞谷饭仪式性的抗拒中,当年同为主食的洋芋,却不在此列。

 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?时时思索,却总也想不明白,是普普通通却过于美味的洋芋,富有足以令人依赖不弃的恒久魅力?还是耐得住贫寒、经得起富贵,百吃不厌、屡尝屡鲜的洋芋,暗寓了一种高贵品质,令人如此恋恋不舍?抑或是,逝去的生命时光,有太多太多的得失悲喜,太多太多的绝望无助、渴望憧憬,与洋芋混杂搅缠,彼此不分,融溶进了肺腑与灵魂?

  或许,都没有;又或许,全都有。

  上世纪中叶,中国人还在过着集体农庄生活的时候,吃,是第一要务。熟人相遇,不管饭前饭后的时光,打招呼时,问的话必定是那句“吃过了吗”?家里来了客人,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,询问的第一句话,也总是那句“吃过了吗”?即便问出这句话的主人,心里再虚再发毛,再吝啬再小气,这话也终究还是要问出口的,毕竟,不是那个人,不上那家门。

  村里哪户人家有红、白喜事,送五毛、一块、两块现金的有;送一块毛巾或一个脸盆的有;送一升(升是农村计量工具,一个木制量斗,一般额定可装七斤粮食)、两升苞谷、豆子的也有;还有直接背了一背篓、两背篓洋芋来送的也有。背洋芋来送的,需要有人提了一秆称,认真的称斤过两,再高声报出数目,让登记礼物的人,仔细记录在人亲簿子上,方便办事的主人家以后按情理偿还。到摆席吃饭的时候,大人小孩子围着正在入席海吃大嚼的人观看,成了一道永久不变的风景,正在吃的人很幸福,饿痨痨围观的人也很幸福,毕竟接下来总能轮到自己。围得太近,眼光在桌上的饭菜碗里胡窜乱舔,身子都快靠在围桌就餐的人的后背上了,负责招呼、接待客人的“知客师”便会猛然大喝一声:团邻四近些,各家招呼好自己的孩子,先等远客吃完再入席,要懂得点规矩,不要让亲戚笑话哦。听到这声吼,完全沉迷于食物的围观者们,才会舔着嘴唇,暗暗咽着清口水,稍稍退后一点。

  幼年听过的父母教育子女的其中一个故事,就是某某某掉了一粒蚕豆在毛厕的木板上,捡起来就吃了,后来这人竟当上了宰相。——用这种方式来尊重粮食和倡导节俭!

  哥哥们当年最幸福的一项工作,就是有机会被选拔到生产队里背洋芋种。二十来个人背上用来换洋芋种的苞谷,在星光月光的照耀下,半夜就向着更高更冷的老梁山的村子里出发——高海拔、冷地方的洋芋种,换到更低更热的地方来种植,来年产量会更高更好。背洋芋种极端令人眼红的一项福利,就是归途中可以集体烧一次洋芋吃,往返一百来里路,中途不管吃住,烧点洋芋种吃,对于生产队集体来说,也算一种合理的损失。平时恨量大,此时嫌肚小,路边找来干柴,烧好洋芋后,大家都放开吃,尽情吃,吃到洋芋已经填到了喉咙眼,再努力再不甘心,已再也咽不下去了,才背上一百多斤重的洋芋种,慢慢上路。每迈出一步,吃下去的洋芋都凶猛地往脖嗓眼冲,辛辣,凌厉,伴随着胃里的酸腐气息,随时会喷涌而出……得慢慢平复呼吸,把这美味的折磨强行压制住。——这,成了当中不少人一年光景中反复咀嚼回味、不断夸饰炫耀的幸福资本!

  我七八岁有资格参加生产队劳动,挣两分、三分工分(工分是参加生产队劳动的量的累积,便于年终按工分分配粮食)的时候,最能感受到集体农庄之好的,就是种洋芋。种洋芋时,一般由成年男性用条锄刨出坑塘,后面跟着一个妇女,妇女腰部挎着一个大的撮箕,撮箕里面装满农家肥和洋芋种,男子把坑塘刨好后,妇女将农家肥裹上洋芋种丢进坑塘里,再由男子挖土盖好。还有一个孩子负责传送粪、种。这种劳动组合称为“一把锄子”。

  “一把锄子”里小孩的工作,是把零星散乱地堆在地里的农家肥,以及固定放在一个地方的洋芋种,不断地用一个小的撮箕传送到妇女吊在腰部的大撮箕里。要想多挣点工分,一个小孩也可以服务“两把锄子”,我就经常如此。只是非常累,不断跑来跑去取种子,搂粪、抬粪,还得将粪撮箕高举过头,把粪倒进妇女高挎着的大撮箕里,忙到接近收工时,人也快散架了,一不小心,粪撮箕里的粪会兜头盖脸地倒洒在自己身上。期间最快乐的,是“一把锄子”的人,会合伙偷吃洋芋种,一个洋芋切成两至三四瓣不等,就成了种子。虽然已经和在粪里,洋芋种白嫩的肉质也相当诱人,大家都悄悄偷吃,这是公开的秘密,谁也不会指责谁。洋芋种切剖开的那面沾上了粪肥,拿到衣服腋窝下的布上擦干净,塞到嘴里就啃,最后再把啃剩下的、上面长有能发出嫩芽颗粒的洋芋皮丢在土里种上。只是这种遭劫的洋芋种子,以后长出的棵苗,会比其他的枯黄瘦弱得多,大家见了,都心知肚明,这洋芋种,是被吃过的。只是有一点,任你再胆大的小孩,单独去取干净的洋芋种的时候,谁都不敢预先偷吃,非得大家都一起动手了,才能分享这种稀罕的快乐。幸好那个饥饿年代的农家肥,“质量”都不好,否则,该有多脏,多不符合现代人的“卫生标准”!

  收工回家,累得快要虚脱,走路时小手小脚都在颤抖了,心里,却无比幸福,肚腹里不时升腾起来的生洋芋气息,明明白白安慰着我,今天不再饥饿。

  在我的老家,庄稼收割后,常有人到收割后的庄稼地里寻找散落的粮食,这种行为称为“散”。在收割后的苞谷地里寻找未收割净尽的苞谷,称为“散”苞谷,在已经挖刨过的洋芋地里重新翻刨土地,寻找散落在泥土里的洋芋,称为“散”洋芋。

  土地包产到户之前,“散”洋芋一直是我每年的洋芋收刨季节都要干的工作。

  对食物的无端饥渴,使得我大约五六岁左右,就加入了村子里“散”洋芋的人流中。人太小,背不动背篓,就背了一个小竹兜,像背书包一样斜挎在腰上;使不了锄头,便用一个“点挝儿”,一种类似条锄却小巧得多的工具,随人们到挖刨过的洋芋地里,到处翻刨。如何才能散到洋芋,凭的是运气,要的是直觉,还得靠独到的眼光和生活经验,更得有咬定青山不放松,恨不能把地球都刨穿挖翻的那种坚韧和毅力。小孩子没这份功底,这里挖挖,没有。再换个地点,狠了劲的刨,刨一阵,还是没有。手早就酸痛了,汗水也爬满了额头,洋芋,却一个也没“散”到。这难免令人沮丧,百无聊赖,跑到其他大人的身边,看他们如何“散”,赫然发现,他们的背篓里,至少已有了小半撮箕洋芋,看得眼红心跳,抓耳挠腮,却又无可奈何,灰心失望中,悻悻然站在边上,呆看着别人忙碌,“徒有羡鱼情”。

  遇到好心肠的大人,便会问:怎么,家里没有大人带着来?你不能到处乱刨,像你这样天一挝地一挝的,肯定“散”不到。要找个没人“散”的地方,像挖地一样,慢慢挖,多多少少总会“散”得到的。按照指点,重新找个离人远点的空地,静心挖刨,虽然力薄体弱,或多或少,总算能有一点点收获。

  汗渍斑斑、精疲力尽地回到家中,竹兜里只有五六个小洋芋籽,小得哪怕五六个洋芋籽合起来丢进嘴里,也不够我小小的嘴巴放开大嚼几口,如此微薄得可怜的收获,也能得到母亲怜惜慈爱的大力褒奖。在妈妈的夸奖声中,小小的我既自豪又内疚,自豪的是我“散”着洋芋回来了,内疚的是只“散”到这几个抬不上桌面的洋芋籽。内心暗下决心,明天,我一定拼命多“散”一些洋芋回来,“散”半竹兜,不,“散”一竹兜!——实在不行,至少也“散”能够盖过竹兜底的洋芋回来……

  印象最深的“散”洋芋高手,是邻近的村子里一个曾经教过我功课的代课教师。他个头不高,长满雀斑的脸上经常严整肃厉,“散”洋芋时专挑边角地块,有一次远远见他不像是在“散”洋芋,不断捡洋芋丢进背篓的架势,简直是在挖洋芋了。凝神细看,原来他选了一块“风水宝地”,在一个上边的地埂已经被雨水泡软而垮塌下来的坎脚,深挖细刨,把垮下来的厚厚浮土刨开后,簸箕大的一块没有挖过的洋芋地便显露出来,挖起这洋芋来,是何其的欣喜带劲!

  小学课堂上的功课,他教过我的,全然忘却了。生活中他无意教给我的这份智识,却成了我日后“散”洋芋屡有收获的秘密宝典。

  据母亲说,我所过的日子,算是非常好的了。一九五七、五八年的日子,那才叫真正的难熬,村子周围,凡能吃的果子、野菜、树皮,都被人们吃光了,饿疯了的人们,有的开始吃猪糠、吃观音土,吃下去却拉不出来,疼得直叫唤。母亲带了大哥,跑到邻近的永善县,离外公家不远的一块高山洋芋地里“散”洋芋,按规矩,外乡人是不能去“散”的,人人都在挨饿,救命的粮食被“散”去一点就少一点,谁能有那高风亮节?!但村子里的人,大多数盘算起来都是亲戚,不好意思撵母亲,便睁只眼闭只眼装糊涂。母亲带着只有十来岁的大哥,僒腰驼背在地里刨了一整天,只“散”到十来个苞谷籽大的洋芋,大哥却趁母亲不注意,折了几把苞谷天花秆,点燃后随便燎了燎洋芋,几嘴就全吃下去了。

  一天的收获被大哥独吞了!!

  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大姐和二哥,怒极的母亲,抓起一根树条劈头盖脸地责打大哥。大哥边哭边说:“妈妈,妈妈,我饿、我饿啊!”

  妈妈突然扔下树条,一把将大哥搂在怀里,放声痛哭,母子俩哭作一团。

  一九五七、五八年的日子,成了我们一家珍惜生活,凝聚血浓于水亲情的不老泉源。旧学功底深厚,严厉而少于亲情表示、更罕见夫妻恩情流露的父亲,提到那段日子,也忍不住喟然长叹,说他被生产队外派做木工回来时,看到母亲,嘴都饿缩了,人变了形,他都差点认不出来。“不少人都饿死了,几个娃娃,她却硬生生的护持着,活了下来。”那年月,为了生产队按量发放的一点点稀粥,夫妻反目,父子成仇的,比比皆是。

  仍在生产队的日子,大约我十来岁的时候,已经出嫁的姐姐,遭遇了一桩祸事,濒临绝境时,彻底崩溃,怀着身孕的她,从悬崖边纵身跳了下去!命悬一线,气若游丝的姐姐,被哥哥们合力凑钱,送到医院救治,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当姐姐面色惨白,风中纸人一般回到家中,说她特别想吃洋芋的时候,生产队还未到收洋芋、分洋芋的季节,我随父亲去割草,看到绿油油的洋芋苗,想到洋芋苗下白嫩滚圆的洋芋,割完草后,忍不住平生做了唯一的一次贼,偷了大约两斤左右的洋芋,藏在背篓里的草层中,打算背回家给姐姐吃。背篓还未背到背上,沟对面半山上隐藏着的看守庄稼的人,大声呼喝起来:你再多偷点嘛!咋个不偷了?

  那人从草丛树叶间现身,迅速向我割草、偷洋芋的沟脚跑来,我吓得全身颤抖,忙着把背篓里草下面的洋芋全部倒了出来,洋芋顺着倾斜的坡地滚走了。我背上草,逃回了家,还未把草丢进圈里,就听到了父亲震怒之极的痛骂声,还有紧随而来的看守庄稼的人咋咋呼呼的声音。不明就里的母亲和姐姐还没反应过来,父亲就顺手扯下一根比我手臂还粗的园桩,一把将我拎起来,一边责骂痛打着,一边和看守庄稼的人一起返回沟里的洋芋地。

  也许,父亲往死里打我的架势太吓人了,也许,我偷窃的赃物洋芋全部滚进了浓密的洋芋棵苗当中。看守庄稼的人终究未能捉贼拿赃,此事不了了之。

  父亲的这场棍棒惩罚,差不多要了我半条小命。躺了三天后,才能勉强喝下点母亲借来的大米熬制的一点米汤。

  这,成了我终身永远不敢忘怀的、铭心刻骨的教训!“散”来的洋芋虽少,却能让我品尝安心享受劳动成果的美妙。未偷到手的洋芋,更教会了我一生安分守己,老实做人。

  不再受饥寒欺凌的生活,越来惬意、舒坦的日子,每天于我都是一种格外的恩赐。奋进而不奢望,得、失均弥足珍惜,淡然回首,任何一种正当或非分的欲望满足,哪里比得上生吃洋芋种时的那种舒畅?又怎敌得过当年“散”洋芋时,从泥土中挖刨到一个洋芋时的那份欢欣与惊喜?!同苦共难的洋芋,岂止是与生命相依的食物,简直就是引领我处世为人的智慧先师。

  事能知足心常惬,人到无求品自高。浮生若寄,岁月沉香;得失似梦,悲喜成禅。

  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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