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饥饿记忆

作者:杨云彪 发布时间:2019-01-09 点击数:


 

  作者介绍:杨云彪,生于1968年,大学本科学历。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先后任代课教师、农技推广员、报社记者、政府办秘书、云南警官学院教官,现在昭通市公安局昭阳分局文联工作。1994年开始发表作品,先后于《中国作家》《边疆文学》《滇池》《时代风采》等刊物发表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多篇。出版有散文集《别人演绎的故事》(中国文联出版社)等。小说曾入围“滇池文学奖”,获第一、二届“云南金盾文化奖”。散文曾获首届享浓杯全国“母爱亲情散文”有奖征文奖二等奖、全国首届“上善若水杯——我的父母亲”征文作品二等奖。报告文学获第八届云南警察文学奖一等奖。


  女儿在成都工作的时候,每次打电话,我都忍不住要问,你今天吃了些什么?她常会被我问得莫名其妙。


  对于特别牵挂的人,在“吃”的问题上尤为关心,是我多年未改的积习。


  大约四五岁的时候,邻近的一个村子,名叫大地尾巴的,有户姓孔的人家办喜事,新郎算起来应该是我的一位侄子。大我十余岁的五哥,按例到那户人家帮忙。


 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,正是食物匮乏的年代,农村办红白喜事的人家,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礼节,到主人家帮忙的“帮忙弟兄”,客人最多,摆正式酒席的那天,吃“正席”的时候要吃“头包尾”,也即最先摆的一轮酒席,是“帮忙弟兄”吃的,等所有的客人都吃好了,最后再摆一轮酒席,也是给“帮忙弟兄”吃。帮忙的人忙来乱去的干各种活计,体力消耗大,这样安排显得格外入情入理。


  无论红白喜事,摆“正席”的那天,菜最丰盛,一般都是八碗,参加这样的宴会,俗称“吃八大碗”。八大碗中,最惹人眼馋的,就是那碗“墩子肉”。一碗切得方方正正的肉墩子,共有八砣,一桌坐八人,恰好一人能拈到一砣墩子肉。一般来说,八大碗中,还有一碗酥肉,麦子做的灰面揉和成团,用油煎炸熟透后,再加水煮汃做成,家境宽裕的人家,会在麦面中间放一小块肉。不放肉的,名为“酥肉”,实则是一砣“酥芭芭”。上菜的时候,先把其他蔬菜上齐,最后上的两道菜,就是酥肉和墩子肉。


  老家的礼节,坐酒席的时候,年长的或辈份高的人,坐主位——即正对房子大门的那个席位。夹菜的时候,一般也都是坐主位上的人,先动筷子,夹哪一碗,其余一桌的人,才跟随着夹,这规矩,每户人家的小孩都懂,谁也不敢乱来,农村人虽穷,讲究的是“穷得新鲜,饿得志气”,最怕被人指指戳戳的骂,谁家的孩子“没有家教”,酒席上乱了规矩,丢的不只是一个家庭,甚至是整个家族的脸面,再有馋鬼在身体内作祟,场面上也不敢胡来。


  哪一碗菜一上桌,就把筷子伸到那个碗里,这种猴急的夹菜方式,是不合规矩的,要先等一等,夹点其他早已上好的菜,再由主位上的人把筷子指着新上的菜,打着招呼说,“拈这个”、“动筷子”之类的,大家才跟着动筷子。吃“正席”时最核心的内容,就是大家都急切盼望着的肉墩子,这碗主菜一上桌,全桌的人精神都会为之一震,仿佛悄无声息静候暗处多时的狩猎者,猎物一下子出现了,跃跃欲试中,单等主位上的人动筷子。主位上的优先权,这时往往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,一碗肉墩子,再切得均匀,也总会有大有小,这时候,能够先动筷子的长者,往往会在“不经意间”指着一块肥硕厚实的墩子肉,招呼大家,“菜上桌了就吃,不要放冷了。”仪式性的谦让着,一桌的人都会跟着附和,“动筷子,动筷子!”礼让间,长者先把碗中最大的一块肉夹走,余下者当仁不让,一碗墩子肉——瞬间就只剩小半碗飘着油珠子的肉汤了。很快,这肉汤也被倒光。——据说,肉虽解馋,吃肉后挨饿只能挨三天,喝汤后挨饿能挨七天。


  这是那个年代的人都耳熟能详的一种场景。


  五哥去帮忙,我最大的愿望,就是在他吃首轮宴席的时候,守在他身后,等着吃那块墩子肉。担心自己眼睛“卖呆”(老家方言,指人不够机灵,不会观察问题之意),摆席的时候找不到五哥,错过了吃肉的天赐良机。所以,我的首要任务,就是盯紧了五哥,跑来跑去的,不是为了看热闹,而是为了能够确保五哥的行踪,随时在自己的掌控范围。他到处奔忙穿梭,我也紧张地盯梢尾随,常常为此忙得满头大汗。


  吃席的时候,男女老幼,里三层外三层,看大戏一般,都围着吃席人观看,大快朵颐是种幸福,围看观摩也是一种幸福,毕竟,这幸福很快就会降临自己头上。


  五哥吃席时,我便站在他身后,不时还要叫他几声,提醒着他我的存在。现在想来,自己真是太自私了,那年代普通人家,除了过年那三天,一年半载谁能吃上几次肉,五哥好不容易迎来的机会,就被我这么虎视眈眈地给劫掠了。


  期盼已久的大菜,墩子肉抬上桌了。诱人的油珠牵心荡肺,飘香的肉味动肠搅胃。五哥同席的长者,筷子还没指向肉碗,我就已经跨上一步,在五哥身后磨磨蹭蹭、哼哼叽叽起来,五哥不得不随时转回身,皱起英武的眉毛,虎起帅气的脸,狠狠地瞪我几眼,用那不无厌烦恼怒的眼神,谴责制止着我这不顾体面的行径。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我这个小兄弟不知廉耻的举止,的的确确让五哥丢尽了颜面。


  墩子肉终于按照合乎礼仪的渠道,到了五哥的碗里,一转身,五哥就把这块热气腾腾,还有些烫手的肉,拈到了我早已形成“捧”状的手心里,一张口,我就咬一大口肉,品味着油珠直冒的美味,猫身挤出围观的人群,找一个僻静处,欢愉地把这砣肉吃个精光,再贪婪地把满手的油珠子舔个净尽……


  很庆幸,现在的孩子,谁也不会为了能吃上一砣肉而如此老脸厚皮、煞费苦心了。


   


  对于饥饿的记忆,再也不缺吃少穿的现代人,大多几乎都已淡忘。


  随便读点书,却发觉,这记忆自古以来就有。


  郗鉴是东晋时的一位重臣,有名的书法家,慧眼识英,把坦腹东床的王羲之选为自己的女婿,传为千古佳话。在导致西晋灭亡的永嘉之乱期间,郗鉴在乡间躲避战乱,生活异常困苦,时常挨饿,乡人因尊敬他的名望品行,轮流做饭供养他,他便带着自己哥哥的儿子郗迈、外甥周冀两个幼儿一起去吃,乡人给他提意见说,我们尊敬你才供养你,但如果你再带着两个孩子来,我们就无法承受了。为了让两个幼儿活命,郗鉴每次吃饭的时候,都把饭含在两边嘴颊里,回家再吐出来给两个孩子吃。用这种方式让两个孩子得以活命。


  当时在《世说新语》上读到这则故事的时候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挨饥受饿过的人,读了这样的故事,谁会无动于衷呢。


 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在昭通城读书的时候,最盼望的,就是几个哥哥的身影出现在校园里,那时自己就能饱餐一顿了。哥哥们到城里开会,统一聚餐,凭会议上发的餐票进食。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,总能省下几张餐票,带我去招待所大吃几顿。在招待所,会议期间,白米饭和馒头可以放开肚子吃,每桌的肉食、蔬菜却是定量的,所以菜肴一上桌,大家在维持基本体面的情况下,都迅速往菜盘子里夹肉拈菜。带着小孩子去吃,常常招人憎厌,孩子虽小,饭量却大得惊人,夹肉拈菜时又往往不顾体面,害得同桌的大人无论怎样都要少吃一些。时下所倡导的“光盘行动”,那年代无人提倡,却几乎是全民响应。肉吃完了,菜盘子上残剩的油汁,都会被人用馒头,细心地抹来吃掉。能吃一餐荤菜,于普通人家,殊属不易。


  有次我随其中一位哥哥吃会议伙食,吃得饭饱菜足,心悦情惬地走出饭厅时,看到一个中年妇女,一只手抓着几个馒头,另外一只手,则拿着大半个馒头,不断递到嘴里,小口小口地吃着,随大家一起往饭厅外走。她的样子,似乎还没吃饱,又不便单独留在饭桌上吃,便干脆把馒头随身带走。她边走边吃,想显现出含饥带饿的样子,可哪怕只是一个孩子,当时我也能够明明白白地看出来,她实在是吃不下了,饱餐后犹被迫进食的痛苦,虽竭力掩饰,仍然完完全全地暴露出来。小口小口的吃,不过是做个样子,为自己带走馒头,寻求一个合乎逻辑的合理借口。大家都心知肚明,她要带走的馒头,绝对是为家里的孩子储备的。读到郗公吐哺的故事,我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那个妇女。


  分羹不均,导致国破家灭;一饭之资,肉食相赠,赢来千金还情,舍命相救,由饮食而引发的故事,算来还真不少。


  《战国策·中山策》记载,中山国的国君中山恒公宴请国都里的士人,大夫司马子期也在宾客之中,由于没有分到羊羹,司马子期很愤怒,跑到楚国,劝说楚王攻打中山国。落败的中山恒公只得逃亡,亡命途中,有两人拿着武器紧紧追随于他,中山君询问后得知,两个追随者的父亲,快要饿死的时候得到过他的救助,离世前告诫他的两个儿子说,要对中山君以死相报。中同君听了感慨异常,仰天长叹:“与不期众少,其于当厄;怨不期深浅,其于伤心。”施舍当于困厄时,仇怨结于伤心处,这是多么深刻的感悟。


  韩信受漂母之恩的故事,大家都很熟悉。未曾发达之际,韩信常常挨饿,肚子都填不饱,到处蹭饭吃又不招人待见,企图在城下钓鱼果腹,鱼儿哪会那么容易上钩,幸好遇到一个善良的洗衣妇女,同情韩信,解他前胸贴后背的饿痨之急,给他饭吃,韩信感激涕零,许诺必以重报,当时还遭到义气的洗衣妇人的斥责:“大丈夫不能自食,吾哀王孙而进食,岂望报乎?”漂母虽施恩不图报,韩信却有诺必践行,受封为王之后,以千金报偿漂母,还她一饭之恩。


  西晋末年的大臣、名士顾荣有次受人邀请赴宴,上烤肉的时候,他见到上菜人盯着烤肉看,神色间全是对那份烤肉的渴望,于是便把自己的那份烤肉给了上菜人,同桌的人都笑他有失身份,不该赐肉给仆役,顾荣很严肃地辩解说,哪能让整天烤肉的人,根本不知道烤肉的美味呢?后来遭到战乱,顾荣在南渡长江的逃亡途中,时时得到一人舍命相护,询问根由,才知舍命相护的人,正是当年他赐予烤肉的上菜人。顾荣施炙的温情背后,有着令人不忍细究的酸楚,饮食之大欲,是人生存活命的本能,整天烤肉,嗅其香味却不能品尝,这是一种何其残忍的折磨。


  据《左传·宣公二年》记述,晋国大臣赵盾在首阳山打猎,住在一个叫翳桑的地方,遇到三天没有吃饭,饿得快死的灵辄,见灵辄奄奄待毙,连忙叫人给灵辄端来饭菜肉食,录辄吃了一半就不吃了,问他原因,灵辄说,他在外给人当奴仆,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,现在离家已经很近,不知道家里的老母亲是否还在人世,想把食物留下一半,回去分给母亲。慷慨的赵盾让灵辄吃完剩下的一半食物,另外再叫人准备饭和肉,装在一个口袋里,让灵辄带回家去。后来,赵盾因为进谏残暴的国君晋灵公,晋灵公想除掉他,假装设宴款待,席间便要砍杀赵盾,赵盾的侍从舍命护主,死伤惨烈,赵盾在奔逃中幸得晋灵公的一个卫士临战倒戈,拼死将他救了出来,救他的人就是后来当上了晋灵公护卫的灵辄。惊魂未定的赵盾早已认不出灵辄了,问他是什么人,灵辄回答说,是那个在翳桑快要饿死的人。


  一饭之恩,重义如许,不是濒死之人,谁能体会这天高地厚的再生之德。


  饥饿的记忆由来已久,唐人周祚《书感》有云:“去年患旱魃,龟坼竟千里。百姓饥饿死,白骨弃荆杞。”一遇天灾,就出现如此惨烈的现象。而宋代陈棣写的《鬻妇叹》一诗,更是令人不忍卒读:“凶年老弱难相保,归与妇谋谋不早。啼饥满耳不忍闻,待得麦秋人已槁。有辞欲说重酸辛,欲说未说眉再颦。就令相视饥饿死,何当持汝归富人。朝归富人夕得粟,数口尚堪同食粥。愁容敛袂哽不言,稚子牵衣惊且哭。答云至此奈若何,离别孰与性命多。他年丰稔五谷熟,勿吝百金来相赎。”遭遇凶年,一家人快饿死了,丈夫便与妻子商议,要把妻子卖到富贵人家。孩子牵着妈妈的衣服痛哭,可妻子为了让一家人能够活命,还是同意丈夫把自己卖出去,只是深情地叮咛丈夫:“他年丰稔五谷熟,勿吝百金来相赎。”


  任你铁石心肠,读之也断肝肠!


  远的暂且不提,就在我的老家,上世纪五七、八年饿饭的时候,曾发生过一起非常悲惨的事件。有个拖儿带崽的妇女,受了另外一个妇女的蛊惑,大起胆子去偷生产队粮仓里的苞谷,还没到手,就被那个怂恿她去偷东西的妇女告发,让生产队的民兵抓了个现行。这个妇女被绑在花椒树上,让人用花椒刺条殴打,竟被活活打死。留下了一双年幼的儿女,饱受欺凌,忍饥挨饿中艰难度日。人性的卑劣和残忍,于这起事件中,真真切切地暴露无遗。


  幼年我也常常挨饿,但生产队里的粮食,却一粒也不敢触碰,正是这名妇女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,时时警醒惕诫着我,不敢越雷池半步。但是,肚子饿得火烧火燎,见到食物就恨不能生吞下去的感觉,却一辈子也不能忘怀。


  初中时在昭通城读书,周末与一个高年级的老乡,到盘河乡他的一位同学家混饭吃,走了很远的山路才到那人位于一个半山腰的家里,吃饭时惊喜地发现,桌上有一大碗莴笋炒腊肉,虽竭力克制,饭桌上犹忍不住饕餮大嚼,幸好那家人淳朴厚道,任凭我们放开肚皮吃喝,不断添饭上菜,神色间没有丝毫厌恶嫌弃。当时年幼,没能牢记那个老乡及他的同学的名字,后来有能力回报时,竟然怎么也找不到一星半点的线索,对善意者永远的亏欠,至今仍深怀愧疚,憾恨不已。


  早年生活给我留下的一个习惯,就是对食物过分珍惜,几成怪癖。在外吃饭的时候,只要时机恰当,总会把吃剩的食物打包带走。拎回家,就放在冰箱里存着。外出吃饭的时候多,冰箱里的存食常常没有机会吃,过上几天,眼看已经变坏了,才心疼不已地丢弃。


  当年挨饿的经历,还让我对弱势者多了一份理解和同情,特别是从农村进城读书的学生,有机会和他们呆一起的时候,即便自己再拮据,也很乐意慷慨解囊,曾经请一个学生兄弟吃饭,他放下碗筷后,我仍劝他,多吃点,一定要吃饱,他拍拍肚子,笑着对我说,哥,真的吃饱了,我不会客气的,吃饱了,我才觉得安全。


  吃饱了才安全!这话,听得我差点掉泪。这感觉,我体会得何其深刻!


  先贤孟子谈治理国家,他的理想是,“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。”孟子生活的那个年代,人均寿命怎能与现代相比,能熬着活到七十岁的又有多少呢?古稀之年才指望能“衣帛食肉”,而且还仅限于一种远景规划,其艰难的生存状况,由此可见一斑。


  现在丰衣足食的日子,是以前的普罗大众,朝思梦想,却几乎不敢奢望的幸福。


  真诚祈愿,以后的人们,饥饿,仅限于一种记忆。一种遥远的、历史的记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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